徒步的骑手 Profile pictur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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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 21, 2021, 30 tweets

1/ 我看一些中文学者写的东西,经常有一种错乱感,就是一种自我定位的错乱。他们自动把自己放到一个理想的状态,比如说把自己想像成处于支配的地位:自己是奴隶主,不是奴隶;是资本家,不是工人;是白人,不是华人或黑人;是城市人,不是农民工;是北京人,不是小城镇人……

2/ 他们把那种处于被支配地位的非理想状态当成例外。从这种想像的前提出发,他们讲自由市场、保守传统、成功都是个人努力的结果,穷人生活不好是因为懒,少数族裔受歧视是因为自己不争气......他们好象没想过,他们自己和自己的孩子,有可能不是处于强势的支配地位,而是处于被支配的弱势地位。

3/ 这些人反平等,觉得自由才重要。但是稍微有一点历史知识,就懂得,没有基本平等,哪谈得上什么自由。比如说,在奴隶制时代,黑人跟白人妇女上床,是死路一条。但白人男子跟黑人妇女上床,是一种自由。把自己想像成处于这种支配地位的话,当然自由要高于平等了。问题是,那种想像成立么?

4/ 我不是学者,念书有限。遇到不太懂的社会方面的理论,就想举个经验事实的例子去看看,是不是成立。像听到有人说自由高于平等,就想到南方的一些社会事件。比如说,直到1967年,在南方一些州,跨种族婚恋是非法的,可以判刑一到两年。没有基本的种族平等,能有婚恋自由?

5/ 再比如,直到1960年代,密西西比禁止华人等有色人种跟白人学童同校,最高法院还判过这种法律符合宪法,输了官司的华人为了孩子上学只好搬家,当然那是搬家的自由。如果一个人生在那种社会环境,你告诉他自由高于平等,还有比这更搞笑的活宝?

6/ 讲自由、平等这些东西的时候,都是属于社会问题,不是搞数理逻辑,可以脱离经验事实。这种道理,美国的法院早就在讲。斯宾塞主义盛行的时候,就有法官反对不分具体情况一概而论的所谓合同自由,说工人和资本家谈判的时候,如果筹码不一样,说不上合同自由:你爱干不干,有的是人干,

7/ 一方完全说了算,是彻底的自由,别一方只是接受,形成事实上的被迫合同自由。那种合同自由的扯淡经不住基本经验事实的检验。没有基本的平等权利,弄出来的自由往往是这种被迫自由。南方有个说法,叫奴隶主不需要进天堂,因为已经在天堂了。他们享有的权利和个人自由比后来的资本家要多得多,

8/ 一些人怀念这种东西,当然把那当成黄金时代,编出些违反历史常识和经验常识的理论。奴隶制是不平等的极端状态,在那种等级社会,一群人的天堂是另一群的地狱,谈得上什么个人自由?一些大陆学者膜拜美国的极右意识形态,忽悠这种所谓保守主义,这不是劳动人民说的缺心眼么。

9/ 不是主张自由市场和个人自由的就是自由主义。内战前的南方比北方更强调自由市场和自由贸易,不但劳动力要自由买卖,连劳动者的肉身也可以自由买卖,甚至拥有别人的肉身都属于财产权利和个人自由。如果主张自由市场和个人自由就是自由主义的话,奴隶主和为奴隶制辩护的学者是最彻底的自由主义者。

10/ 在等级社会,个人权利和自由按社会等级或财富等级分配,在低等级的人群,就是俗称的subclass,谈不上多少权利或自由,这本来是经验常识。脱离这种基本经验常识,讲社会问题,抛撒权利和自由等概念和短语,是一种神学,说什么主义都无所谓了。

11/ 每个国家的现代文明化过程都是消除传统等级的过程,美国的穷人、有色人种、妇女获得选举权,得到法律平等保护,就是这样一个过程。如果连平等的选举权和平等的法律保护都没有,谈的上什么自由?可能只有看别人玩儿的自由,或夸夸其谈的自由。

12/ 一些大陆知识分子这些年还流行批判卢梭,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熟悉卢梭的书和卢梭对欧美思想的影响,还是人云亦云。那天一位海外的朋友对这种现象表示不解,提到康德家里挂着卢梭像,对卢梭很崇敬,说是卢梭让他学会尊重人。尊重人,这不是国内社会最需要也最稀缺的么?

13/ 康德说他本来很迷信知识,卢梭给他补了尊重人这一课。看看国内知识界流行的各种概念包装起来的思想成分:社会达尔文主义、斯宾塞主义、自由市场原始资本主义、等级制保守主义、大一统国家主义、拜上帝会式的政治基督教等等,都是掌握了宇宙真理,共同特点是缺少人性底色,不知道尊重人,

14/ 也不知道别人跟他们一样重要,别人家的孩子跟他们家的孩子一样要有前途。跟卢梭的那种尊重人的尊严的现代文明认知差着好几个发展阶段。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要把康德划成“白左”。看亚当斯密直到去世前还在修改的《道德情感论》,也像是妥妥的“白左”。

15/ 一位在大学教书的朋友说,他有位同学,在微信群天天骂“白左”,对特权阶层无比宽容,对底层无比苛刻。正常的人性都没有,谈得上什么自由?生活中一些念书不好的人,言行中透出人性的温情,让人感觉到生活世界美好的一面。但看一些中国知识分子的表现,用劳动人民的话说,让人觉得没人味。

16/ 跟神州才俊不一样的一个地方:我在中国和美国,都不把自己想像成社会的强者,也不把自己想像成社会的弱者,只是一个普通的人,挣个眼前饭,养家糊口之余,发点议论,用普通人的眼光看世界。到得克萨斯后,开始对得克萨斯和南方的历史感兴趣——土生土长的得克萨斯人不把自己叫“南方人”,

17/ 而叫得克萨斯人(Texan),以区别于密西西比、路易斯安那、阿拉巴马等其他州的南方人。零零碎碎看了些本地历史,后来发现存在一些相互矛盾的说法,比较可靠的是法院纪录,不是说完全没有虚假记载,而是说比历史书的记载更可靠一些。从法院的一些判决和文件中,大体看到来美国之前的美国。

18/ 法院判决跟历史书很不一样的一个地方就是,法条、理论这些书本写的东西,最后都要落实在具体的普通人身上:案件当事人、律师、法官等。这样一来,历史就活起来了, 不是一堆五月花、国父、宪法、山巅之城、现代罗马等浮皮潦草的陈词滥调可以概括一二。后来看到Walter Johnson也用这种方法写历史,

19/ 觉得自己瞎摸瞎撞,没有翻到坑里去,算是幸运。这几年,不再对各种宏观理论感兴趣,更关注一个事件、一个案子,一个判决和相关的人日常生活的细节,把自由、平等、个人尊严等这些理念都放到具体时空的具体的人头上,看结果是什么样。比如说平等,在细读过一些案件和相关材料后,

20/ 发现自己以前很多理解是错的,都是从概念到概念的想像——很多国内朋友经常把借助概念的想像当成逻辑,一放到具体历史事件和正在展开的现实事件中,就显得很荒谬。这是一个不断用经验事实矫正理念的过程。从经验事实中,可以看到,平等不仅关系到普通人尊严、自由、权利、机会,甚至关系到身家性命。

21/ 举个简单的例子。二十世纪初,南方各州流行一种病,叫pellagra,症状是皮肤变质,病人很痛苦,死亡率超过10%。密西西比是发病重灾区。当时医学界把这种病当成细菌感染,认为会通过接触传染。但有位联邦政府的医生到南方实地考察,发现一个奇怪现象:这种病几乎全是穷人得,富人和中产家庭不得,

22/ 而且,在孤儿院、监狱、产棉区的农民中发病率特别高。他提出一种病理假说,把致病原因归结为饮食,就是营养不良。当时,密西西比州长是Earl Brewer——就是1924年为一家被从白人学校赶出来的华人孩子打官司的那位律师,属于社会进步派,赦免了一批囚犯,条件是他们参加那位医生的实验,

23/ 那位医生把囚犯分成两组,第一组的饮食有鱼肉新鲜蔬菜,第二组主要吃玉米等淀粉食物。几个月后,第二组有人开始出现皮肤病变,第一组完全没有病变症状。他发表实验结果后,遭到很多政客和医学专家的攻击,因为当时的政治正确是自由市场,反对政府救济穷人。政治影响到科研。

24/ 因为当时的科研水平所限,他没有办法证明,是缺少哪种营养成分导致了病变。他去世后,研究手段有了进步,医学界发现导致这种流行病的是缺少维生素B3,就是饮食中缺少鱼肉和新鲜蔬菜,跟细菌感染没有关系,也不会通过接触传染。这意味着,控制这种流行病的唯一办法就是增加社会最底层民众的营养。

25/ 二战以前,罗斯福新政的一些措施提高了南方人的生活水平,营养好起来,南方产棉区也有更多农民种植蔬菜、养猪养牛,得这种病的人越来越少,二战后基本消失了。Earl Brewer卸任州长后,去竞选过参议员,但因为他的社会进步理念和种族平等主张,被密西西比选民抛弃,成了一位穷律师。

26/ 看他打的几个官司,有赢有输,代理的都是些穷人,经常拿粮食或棉花当律师费,去世的时候,很多人已经不记得他曾经是州长了。看当时法院的记录,能体会到他挣扎。他比很多人看得清楚,问题出在哪里,不平等怎么样把底层白人和黑人的人生,甚至生命都毁掉,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改变,但又不甘心。

27/ 着眼这些历史事件和事件中的普通人,会让人对平等、自由这些理念理解的更完整一点。平等是一种最基本的公平,像在pellagra流行的年代,有人不幸出生在社会最底层,生存的机会都比社会等级高处的人低很多,哪里还谈得上公平或者自由?二战前后,人们在这方面的认知比以前提高了,

28/ 美国社会在良知方面有了基本共识:不能让穷人家的孩子营养不良,政府有责任改变那种状况。社会状况的每一次改善都来之不易,好在良知一旦上一个台阶,大多数人都不会再从那个平台上掉下来。

29/ 政府解决不了所有社会问题,但如果政府失职,行政、立法、司法长期运转失灵,放任社会的财富、族群、性别等不平等加剧,甚至极端化,所有问题都会出来,历史上的很多动乱都是这么爆发的。从这个角度看,里根总统“政府不解决问题,政府才是问题”那种大而化之的口号,相当不负责任。

30/ 看一下美国历史,那一项重大社会问题(底层白人投票权、普及基础教育、废除奴隶制、妇女投票权、禁止童工、周四十小时工作制、取消种族隔离、建立退休金制度、老人医保制度、消除饥饿…),不是政府(立法、行政、法院)解决的?对一种理论最有力的反驳,不是另一种相反的理论 ,而是事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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